每年教师节都想写点啥，但情绪总被一圈圈浓郁的奉献精神包围着，堆砌高尚的文字里反而难以流出一抹清澈的新意来。2019年教师节曾写过一篇《吾生与吾师》的小文，改头换面，聊以“糊差”。

“孤独”的李先生

李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李乃普，字德田，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做了一辈子乡村教师。

我3岁那年，先生离休回家，便承担起了教育我的重任。他是我姥爷，同村的。上世纪70年代，他被赶下讲台，只好脱下长袍，放下教鞭，与我父亲一起给生产队放猪，成了一名“猪倌”。村野郊林里，爷俩边放猪边唱歌，唱《红灯记》，唱到动情处，便把五闺女许配给了我的父亲。

先生六女无子，我是宝贝。先生自己动手，做了一个小木座，半圆形的，绑在他的自行车大梁上。然后把我抱上去，稳稳当当。再把收音机和水壶挂在车把上，祖孙俩一天的游学生活便开始啦。

在河边沙滩上画字，在村西树林讲故事，在乐山松树下背唐诗……先生是孤独的，只是偶尔有些村里老人来找他蹭茶喝，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他只有孤独，只有我。

直到40多年后的今天，我才能真切理解他晚年的那份孤独与凄凉。

“大军迷”郑老师

郑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当年五十来岁，人送外号“老刀”。也不知淘气们为何给他起这么个“野名字”，也许是说他像一只挥舞着铁钳随时准备攻击的螳螂吧。老家称螳螂为“刀佬”，郑老师头歪歪着，真有点神似。这里没有不尊重先生的意思，不过他确是个严厉的主，像极了一只螳螂。

初一那年海湾战争打响，关于中东战况的唯一播报频道就是郑老师了。

作为头号军情主播，每次上数学课前十分钟，一准的海湾战况通报分析会。讲到导弹时，头歪歪着，格外用劲，哈哈！满嘴唾沫星子，时不时还喷溅出来，害得前排的女生直捂脸。

后来我也成了半拉军迷，应该就是郑老师在数学课上培养起来的。至今犹记他的名言：中国卫星在美国上空播放着《东方红》，再欺负我们，就扔颗核弹下去……骄傲之情，溢于言表。现在想，郑老师更像个预言家，若看了今年的大阅兵，不知他老人家的血压该飙到多少。

郑老师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后来考上了南开大学。

“偷窥王”林老师

林老师是个白净净、胖乎乎、带着一副硕大黑框眼镜的历史老师。他是个和蔼的人，但最大的乐趣却是躲在教室后门的窗子上“偷窥”，最擅长的是对我们进行“非人道的”精神摧残。录其“名句”一二：“你以为你们是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臭狗屎，还是烂泥抹不上墙的那种……”“你看把你们烧包的，还留长头发，腰里还挂个BP机（其实是单放机，他不懂，哈哈），还跑到隔壁班去调戏女生，你们这些臭狗屎……”

真得好好感谢林老师，他骂一次，班里就会安静几天。过几天他接着骂，又会好几天。就这么一直持续到高考前夕，他就不骂了！

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收拾书的时候，我不小心把视若珍宝的安定片撒了一地。恰在这时，教室也熄了灯，我只好趴在桌子底下摸。正好林老师擎着肚子、晃着手电巡过来，依然清晰记得他跪在地上帮我收拢药片的情景，至今感动不已。

林老师跟我说，明天正常发挥，怎么也去北京上个学，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可惜，我辜负了他。对了，林老师还曾住过一阵子厕所，哈哈！

“难赋深情”的王老师、郑老师

王老师和郑老师既是我的高中老师，又是我毕业后的同事。让人唏嘘的是，我毕业回母校任教时，二位已经被“流放”了。一个当了后勤“保管员”，一个当了“守门人”。

王老师个不高，却是个才子。本科毕业后回母校任教，教政治。但王老师好像对文学也颇有兴趣，特别是对《红楼梦》很有研究。课余饭后或者晚自习，特别是酒后微酣之际，他喜欢给我们讲大观园里的“公子多情”“卿何薄命”。讲到难过处，仿佛都听到了他啜泣的声音。

是呀，一枚才情横溢的小青青，在那个条件艰苦的乡下高中里，女朋友都找不到，断弦有谁听？！还好，才子又一次证明了自己，在我离开学校的第二年，超凡脱俗的他，以文科基础考取了青岛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

郑老师教了我两年英语，也是我返校任教后的舍友。有天晚上，师徒二人聊起初恋。追忆往事，难免深情再现、又伴几番叹息。让我吃惊的一幕发生了：郑老师翻箱倒柜，折腾半天，最后在箱底儿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照片。照片虽已泛黄，但包裹得却很好，是他大学时与女朋友的合影……

是呀，这世间，有多少深情难赋，又有多少理想在现实面前委曲求全啊！

“恩同再造”的姚先生

先生是大学者，全国知名，学校的文科领袖。之于我，则“恩同再造”。

大学毕业回乡任教，我差点步了两位老师的后尘。我琢磨着，如果我再干一年就会被请到锅炉房了。幸运的是，两年后我通过了江南文化名城大学的研究生考试。不幸的是，想溜却没那么简单！某委的说法很铿锵：当老师还考研，不务正业；档案不给，没有先例，门都没有。

打电话给先生，先生安慰说：名额给你留着，别着急上火，慢慢做工作。这一下子给了我信心。

于是乎，四个月找门子、跑档案的狂浪生活开始了。没有先例，就创造个先例可好？！120多天里，我骑着摩托车，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三次直面某委主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大事”也干了。从被轰出来，到能听上一两句，再到坐下耐心听……“转折”就这样慢慢发生了，后来硬生生被我撕开了口子。我心里明白，其实他们都很关心我。

9月12号开学，8月27号我终于拿到了档案，9月5号收到录取通知书，9月11号顺利报到，当天晚上美国还发生了“911”恐怖袭击！

姚先生为我争取了公费名额，解决了我的吃饭问题。传道授业解惑，关键时刻拉一把，师恩难忘，大先生也！

教师这个职业，很神圣，很辛苦，需要整个社会来敬重。老师们，很严肃，也很鲜活，是我们人生路上的明灯，也是陪伴我们成长的亲密朋友。又到教师节，谨以此文献给我们那些可敬又可爱的老师们，遥祝平安、健康！

作者李樨

李樨 ：先生有趣事

李樨：先生有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