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王振羽

丙午端午，恰逢一年一度的高考落幕不久，湘西山民翻山越岭，怀揣八枚热鸡蛋等候考场里残疾儿子的短视频，迅速刷屏，不断传播，朴素的温情撞开尘封的旧时光，让一段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小镇求学往事缓缓浮上心头。

那时还是公社年代，父亲是社办高中的民办代课教师，一如《凤凰琴》里守着乡村教育的那群人，清贫而执拗，充满梦想。高中校舍在镇子西边，周围多属田地，是旷野，当地人唤作西院；东边一墙之隔是五年制的镇办小学，人称东院。两校院门皆朝北开，比邻相望。东院原是一座古旧庙宇，说是唐代就有了，院内有一株苍劲古柏，蓊郁繁茂，直刺云天。我在东院小学借读上课，食宿却跟着父亲挤在西院的教师办公室，日日往返两院之间。

彼时我的班主任杜海成老师，认真负责，格外尽心。全校教师多统一集中办公，唯独他把办公桌搬进教室里，朝夕守着一众孩童，时刻留意课业与心性，面临小升初大考，更是寸步不离。端午这天本是农忙时节，家家户户要收麦、点玉米、种花生、扦插红薯，不少老师归家务农，唯有杜老师留在校中，陪着我们刷题备考，紧张得很。

父亲那日回家帮忙收割田地，所谓“双收双抢”，只留我一人在镇上。早自习结束，我往西院赶去食堂吃早饭，路上见行人手里攥着蒲叶、艾草与青蒜，听邻里寒暄过节，才恍然知晓今日是端午。彼时年岁尚小，懵懂无知，家中拮据，几无过节吃蛋的习俗，妈妈只是会炕干馍、煮蒜瓣让儿子们吃，那年月，每一顿饭都算计着花用。

食堂早饭只有馒头与稀粥，我打了吃食便匆匆往父亲办公室走，路上有人打趣：“过节呢，怎不买些鸡蛋尝尝？改善一下嘛！”我只能勉强笑着推脱不爱吃鸡蛋，快步躲开，不愿旁人看出家里的窘迫。刚落座，门被轻轻推开，是父亲的同事李兆甫老师。他身形高挑挺拔，气度清朗，进门便念叨：端午哪能少了鸡蛋！话音未落，两枚温热的熟鸡蛋已然放在桌案上。他简单问过小升初的考试时日，便转身离去了。捧着两枚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我一时说不出道谢的话，那是贫瘠年月里，一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与照拂。

后来世事辗转，父亲远赴外地读大学，我也离开小镇去往县城读高中了，自此一别，再未见过李兆甫老师。记得他的儿子身患小儿麻痹，不知这些年里，他们的生活是否顺遂平安。数十年倏忽而过，当年的两枚端午鸡蛋，和如今山民怀中沉甸甸的八枚鸡蛋，令人浮想联翩，刘震云的《塔铺》中不也有怀揣鸡蛋的老父亲？

又是一年丙午端午，艾草蒲香漫起，隔着漫长岁月，遥问当年那位温厚的李兆甫老师，如今安否？当年那两枚滚烫的鸡蛋，早已化作心底绵长不尽的温柔，岁岁端阳，时时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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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街 | 那年端午，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