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钱锺书》

孔庆茂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25年

暑假刚开始时，谁不是雄心壮志。计划表贴满墙，书单列了一长串，晨跑闹钟定到六点半。

可眼下七月见了底，闹钟早被摁掉不知多少回，书单上的名字认得你，你不认得它。日子过得像窗外那棵被晒蔫的梧桐，叶子还绿着，精神却早散了。

大人看不过眼，总要念叨两句。被说烦了，便回一句“知道了”——其实心里想的是：暑假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将近一百年前，还是少年人的钱锺书也这样想。

那年暑假，父亲钱基博远在清华教书，山高皇帝远。他便像开了禁的书蠹，一头扎进《小说世界》《红玫瑰》《紫罗兰》堆里，又发现了商务印书馆的“林译小说丛书”——那简直是一个崭新的天地。读哈葛德《三千年艳尸记》里的惊险场面，他“瞪着眼睛，张着嘴巴，连气都不敢透一下”。

不料暑假过半，父亲突然夜归。突击检查，命他和堂弟锺韩各作一文。锺韩那篇条理清楚、议论平正；

锺书这篇呢，大概杂书看得太多，“不文不白，词意怪诞，用字庸俗，字又潦草”。父亲大怒，狠狠打了他一顿。

钱锺书独自坐在大厅，呜呜地哭。

这一顿打，竟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从此他发愤苦读《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由偷懒变为自觉，由杂览变为专攻。

不过说到底，他这转变绝非怕挨打——钱锺书这人“受捧不受压”，真正让他开足马力的，是在学校里出类拔萃时那份自尊与自信。

有趣的是，日后他的文风仍与父亲大异其趣。父亲长于说理、学风平实，他却偏爱在古文中镶嵌骈词俪句，辞藻华美，翻新出奇。

父亲不但不恼，反而暗暗高兴。后来索性让儿子代笔写信、代写文章。商务印书馆要出版钱穆的《国学概论》，请钱基博作序，老先生直接让锺书代笔。

钱锺书略加思索，一挥而就。父亲反复推敲，竟一字未动。这篇序便冠着父亲的名字印在了书前，彼时连钱穆本人都不知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想想也觉得奇妙——那顿板子打下去的时候，父亲大概只当教训了一个荒疏学业的顽童。

他不会想到，这一打，把一个暑假里沉迷西洋小说的少年，打成了日后学贯中西的文化巨擘。

没有父亲的暑假，他如野马脱缰；父亲归来的暑假，他在棍棒下幡然醒悟。原来百年前的少年暑假，也和如今没什么两样：

有偷懒的松弛，有惊醒的阵痛，更有埋在书页里，一生长久的热望。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王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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