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季节，寒意来袭。南京朝天宫江苏省昆剧院的兰苑剧场，却是春意满堂。12月20日、21日，来自重庆、武汉、深圳、杭州、合肥、上海、苏州、扬州、宜兴、昆山等地的昆曲社曲友会聚南京，在兰苑剧场接续两天演出、切磋，为江苏省昆剧院兰苑昆曲社成立二十周年“庆生”。

寻常服饰，粉黛不施，只用肉嗓子合着乐器一支接一支唱。在舞台上，他们是演员，走下舞台，他们有另一重职业身份，工程师、研究员、教师、公务员、企业职员、学生……一往情深的曲友们，宛如深植民间的种子，打通着过去和未来，连接起舞台和观众，把古老的昆曲艺术无限传递。

曲社，票友与昆曲相守的“秘密基地”，这后面有着怎样的故事？受邀参加活动的曲友，93岁的昆曲研究大家吴新雷先生，热情“科普”南京昆曲与曲社数百年传承脉络。

兰苑昆曲社二十周年演出中《长生殿》片段

明清之际昆曲“四大根据地”

南京是其中之一

昆曲发源于昆山，苏州历来被视为昆曲的大本营。但在昆曲发展历史上，南京也占据重要地位，起到了关键作用。吴新雷介绍，明朝万历以后，昆曲从苏州向全国传播，首先就是南京，还有是到扬州，经大运河传到北京，向南则经大运河到杭州。

“所以到了明清之际，全国有最大的四个昆曲中心，苏州第一，第二个是南京，第三是杭州，第四是北京。南京产生了许多昆曲的作品。‘临川四梦’的作者汤显祖，他的《紫钗记》就是在南京写的。”

原创昆曲《逐梦记——汤显祖在南京》剧照

明朝从万历年间起，直到崇祯时期，南京堪称全国的昆曲四大根据地之一。明末文人侯方域的《马伶传》中里，对南京昆曲界的盛况就有介绍。当时南京最大的昆曲戏班，一个是兴化部，一个是华林部，两个班子唱对台戏。在一次较量中，兴化部的艺人马伶扮演奸相严嵩，输给了华林部的李伶。他隐姓埋名去往京师，作了当朝相国顾秉谦的门卒，模仿顾秉谦的行为举止，三年后返回南京，在技艺较量中终得成功。

除了专业的曲社，明代南京还有许多昆曲家班。其中最为有名的是阮大铖的家班，与他同时代的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就讲到阮大铖的家班，《桃花扇》里也专门提到。

芥子园

南京在清朝依然是昆曲重镇，康熙时期的文人李渔在城南有个芥子园，就有昆曲家班。从挑演员、排动作到设计戏服，李渔样样亲力亲为，把小戏班打造成了当时的“顶流演出团”。他最牛的地方，是把高雅的昆曲变得接地气。改编《风筝误》时，特意加了好多民间笑料和生活细节，观众喜欢，攒局人欢喜，李渔一来劲，干脆在芥子园开起了“曲课兴趣班”，手把手教普通票友怎么发声、怎么换气，还把秘诀写进《闲情偶寄》里，成了当时票友人手一本的“习曲圣经”。

《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家族，几任江宁织造，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府上就有昆曲家班。通过小说《红楼梦》的描写，人们可以领略当时顶级昆曲家班的魅力。

江宁织造博物馆中曹府戏苑

因为专业人员和业余人员的共同倾力打造，明清两代南京昆曲界极其繁荣，在当时秦淮河畔曾有众多选美活动，明隆庆年间的莲台仙会，堪称“古代昆曲选秀”的顶级局。攒局的人，就是明代戏曲家梁辰鱼，还有精通昆曲的文人雅士兼曲友曹大章、吴伯高等人。

《江苏文库·史料编》所收《秦淮广纪》中描写过莲台仙会

吴新雷在《南京剧坛昆曲史略》中，对吴昆麓、曹含斋这两位昆曲清唱名家给予了高度评价：“在嘉靖二十五年到南京江南贡院乡试中举，同游秦淮，与歌儿舞女为伍，成为魏氏唱腔传唱至南京而后流播于全国的积极推动者。”

这场局不光是一场表演，更像是一次昆曲新腔的推广会。通过大佬背书、名伶竞技的形式，让魏良辅改良的昆山腔彻底在南京打响名气。

《江苏艺文志·南京卷》记录了李渔故事

蔚为大观

南京现在至少十六家昆曲社

南京的昆曲传统，在晚清一度断裂。1912年，曲学大师、苏州人吴梅应聘到南京的省立第四师范学校任教，课余教师生唱昆曲，通过学校这一渠道，将昆曲带回了南京。

几年后，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创新教育，进行文科改革，邀请鲁迅讲中国小说史、吴梅讲戏曲史。在崇尚西学的当时，蔡元培的这项举措无疑极具未来眼光。在北京大学，吴梅与从北京大学留校任教的陈中凡结为曲友。陈中凡是蔡元培和陈独秀的学生，学养深厚，不久后，他受国立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前身）聘请，南下担任国文系主任。为了振兴曲学，丰富学科门类，陈中凡在1922年邀请吴梅到国立东南大学工作。自此，奠定了国立东南大学曲学研究的传统。

吴梅手稿

吴梅当时在南京多个高校的课外昆曲学习班授课，培养了很多优秀的昆曲种子。他在金陵大学开设的昆曲班，就吸引了后来的著名学者程千帆、沈祖棻等人参加。也是在这时期，南京涌现了多个昆曲曲社。1931年成立的紫霞曲社，推举吴梅为社长，社员有唐圭璋、卢前、仇涞之、徐炎之等。1933年成立的公余联欢社昆曲组，甘贡三任昆曲组组长，主事者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兄弟、红豆馆主溥侗。1934年成立的百雷曲社，社长四留美的王百雷。1936年成立成乐社，溥侗为首，有甘贡三等名家参加。

《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吴梅》中记录了吴梅的生平

南京的昆曲界，一时间热闹非凡，名流云集。遗憾的是，抗战到来后，吴梅跟随学校西迁，1939年在他乡去世，他所承接的曲学研究传统就此中断。

上世纪50年代，在南京大学任教的陈中凡一直希望能够将吴梅未竟的事业接续起来。恰在1956年，吴新雷考取了陈中凡的研究生，他于是将重任委托给了自己相中的这位学生。

昆曲在南京民间的传承，一直未曾断绝，这其中，以甘贡三为代表的南京甘家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吴新雷说，如今的南京，结社唱曲已成为时尚。“民间昆曲社已有十六家，南京昆曲社，钟山昆曲社，金陵昆曲学社，石城昆曲社，紫金昆曲社，白下昆曲社，秦淮昆曲社，秣陵昆曲社，应天昆曲研习社，南京大学昆曲研习社，江苏省昆剧院兰苑昆曲社，江南昆曲研习社，南京海内外同胞京昆爱好者联谊会，正音昆曲社，梅园昆曲社。就在今年，还新成立了冷泉昆曲集。”

兰苑承雅韵，昆曲续芳华。兰苑昆曲社二十载，映照南京昆曲数百载。

江苏省昆剧院古朴院落

想了解南京昆曲的历史

可以看这些书

曹雪芹《红楼梦》。书中的贾府戏班，原型就是江宁织造曹家的戏班。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十回《逞风流高会莫愁湖》，细腻呈现了一百三十多个戏班参加的莫愁湖昆曲盛会。

陈作霖《炳烛里谈》。记录了道光年间南京有名的昆曲戏班。

捧花生《秦淮画舫录》。记载秦淮游船上昆曲清唱盛行，称为“清音小部”。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白雁宋经纬

图 | 部分来自江苏省昆剧院

视频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白雁宋经纬

到南京朝天宫听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