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深处有人家：中国古代文人置业志》黄强黄沐天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 2026年6月

□王洪

桃源深处，自古以来既是贯穿中国文人诗词书画中的一种意象，也是中国文人共同追求的精神故乡，承载着读书人避世理想、人格坚守、现实失意后的精神退路。陶渊明构想出来的“桃花源”，不在俗世的地理上，而在人们的心境之中；也不仅仅是一篇传世的古文，其实它已变成一种重要的文化符号，昭示人们只要内心澄澈安宁，到处都是安放人生的桃花源。从某种意义上看，古人的置业，除了安身的需求，似乎不像今人置业那份追逐名利的欲望宣泄，而是精神层面的意义更大。正因为如此，《桃源深处有人家——中国古代文人置业志》一书，通过对中国古代文人置业的考察，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述往事，思来者”，对中国古代文人的置业观、中国人安居与乐业等进行了精辟的论述，又意味深长地对现世的置业给予呈现与劝诫，摆事实，讲道理，使本书不仅具有可读性，也让置业的价值与意义通过本文得以延展。

历史人物与历史遗存交相辉映。全书用二十三章的篇幅，详细描述了二十三位古代文人与他们的置业以及其经济社会地位，像一幅幅有血有肉又有风骨的画卷，令人神往。不管他们曾是一方官员，还是一位独领风骚的诗词翘楚、文章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志向，就是追求和拥有一处兼具雅致的情调和赏山看景意境的居住环境，而不是以奢华来取胜的。他们大多追求颜回那种“一竹篮饭，一瓢子水”且“不改变他的乐趣”，尽自己的本分而各自相安无事这种对圣人贤人般的趣味。

选入本书的人物，皆是对后世产生过某些方面影响的历史人物，如：陶渊明、杜甫、白居易、司马光、八大山人、曹雪芹、翁同龢等等。

历史上的王安石年少时家境贫寒、无力置业。早年在宋神宗未赐官邸之前，王安石家舍简陋，生活苦寒。后来，官越做越大，有了丰厚的积蓄才开始在南京置地建房，并逐渐构筑成了家园的模样并取名“半山园”。这在他的诗作《营居半山园作》中，给予了详细的呈现。周围的人文景观和幽幽山林，衬托出这个园子的意境，超凡脱俗，裨益他晚年退居江宁，寄情山水，他自己也感慨：“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令人忘忧，快乐无限。连苏轼到访后，也“欲买田金陵……老于钟山。”作者在书中揭示宋、明以降在南京置业建房的文化名人颇多，但是遗留下来的故居名胜甚少，例如，明清时期李渔的芥子园、袁枚的随园，也都是只能触摸到史书上的记载文字，而无实物遗存供人观瞻与研究了。由于特殊的原因，王安石的半山园则保存完好，实为珍贵，只不过它“锁在深闺人不知”。这对于人们了解研究北宋时期私有房屋的建筑，无疑是一大缺憾。

作为同一个时期的杰出政治家司马光，也是一位文学家和史学家，在政治倾向上似乎与王安石政见不同，但就置业而言，二人多有相似。司马光被贬谪后，心情复杂地回到洛阳，起初暂居在一个幽静的小园里，并命名为“花庵”，“谁谓花庵小，才容三两人。群看宾席上，经月有凝尘。”司马光在这里看花开花谢，思人生起落。感叹“荒园才一亩，意足已为多。”后来，他到国子监旁购置了一处新的宅院，司马光称之为“独乐园”。在这里，他先后完成了《资治通鉴》《通鉴目录》《稽古录》《百官公卿年表》等著作，从而奠定了他在中国古代学术史上的崇高地位。而司马光置业也不仅这一处，为了供游玩时休息之所，在寿安购买了“叠石溪庄”，“早挈琴书远相就，放歌烂醉白云间。”司马光还有一处现占地1330平方米的故居留存至今。

这些文人置业的共同特点，就是其建筑意境，对其后乃至当下的中国园林布局和营造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白居易营造庐山草堂，采取借景的方法，修建人工瀑布，开中国园林置景活水的先河。

本书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全书结构是将中国古代文人的置业与事业统一起来。这一点，中国古代文人确实比人世间那些一朝富贵便要归乡造宅的商贾升华许多。他们追求的不是守住家业、福泽绵长，而是寻求精神的慰藉和人生的价值。在寄情山水的同时，实现他们在文学艺术方面的理想和成就。

山水诗的开创者谢灵运，出身士族世家，经济实力雄厚。开始官运亨通，后又辞官回家并投资兴建始宁园。据史料记载，始宁园规模宏大，景点甚多，园主在园中生产生活自给自足。始宁园的隐居生活，对谢灵运山水诗的形成至关重要。他离开官场，是出于政治环境的逼迫。始宁园中的谢灵运并不安宁，他回归，也不是真心诚意地脱离官场的羁绊。所以，他纵情山水，为的是发泄心中的愤闷，抚慰心官场失意的心灵。不过始宁园的山水田野、秀美之景，还是鼓荡着他的诗情，濡养了他的诗句，由此造就了谢灵运的诗，并不是那种自然景色的罗列，而是山与水、水与景、景合时的和谐统一，构成了景色的美丽与诗人的情愫。所以，谢灵运山水诗的形成，与他建构始宁园的经历有着直接的关系，正如作者指出的：“没有背山临水的园林，哪会有诗人眼中的山水、歌颂山水的诗。”

另外，唐代诗人杜甫，正因为在成都置业，成就了“杜甫草堂”，也成就了那首著名的诗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尽显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崇高愿望和宽广的胸襟。元代大画家倪瓒建造的云林草堂，其中的清閟阁收藏了古今图书、字画、鼎彝，为他自己后来的艺术成就打下了基础。清代的袁枚购置南京小仓山构筑随园，他吟咏其中，力倡“性灵说”，还成就他为一代美食尊师。

白居易置业的经历与他创作的转向，很值得玩味。早期在他事业不发达的时候，他的诗歌中最有影响的是讽喻诗，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要求文学创作反映政治，针砭社会现实。待他位居高官、仕途亨通的时候，有了私家园林，其赏景观花的心境变了，他创作也跟着发生了转变，不再有《卖炭翁》《长恨歌》等那样的深刻，多数时候表达一种“一坐欲忘归”的喜悦之情。入眼的虽都是风景，传达的情感却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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