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一个盛夏傍晚，祁智和同事路过苏中平原一所乡村学校，看见三个八九岁的孩子趴在墙角看他刚出版不久的《芝麻开门》。孩子们发现他和书上的照片一样，兴奋地惊跳起来，一人一条田埂没命地奔跑，边跑边嗷嗷叫。

“酷热难当，暮色四起。我止不住眼泪。父老乡亲的孩子生活在汗流浃背中，他们读我们的书，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从此，他对自己说：“你要认真写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必须路过你的心。”他希望：“每一条田埂，都通向一个前程。”

8月6日，祁智儿童文学创作研讨会在南京举行，这段往事被他重提时，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从靖江桐村的田埂，到中国儿童文学的殿堂，从两次斩获“五个一工程”奖，到去年捧回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祁智用每一个“路过心的文字”，为无数孩子点亮了前行路上的灯。

“文学守门员”与“成长小说”的拓疆者

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和祁智既是泰州同乡，也是当年江苏作家足球队的战友：“我踢前锋，他是守门员。守门员最珍贵的品质是冷静专注、沉稳坚韧，祁智的文学创作正是如此。”毕飞宇说，祁智1996年转入儿童文学领域至今正好三十年，真正做到了“干一行，爱一行，成一行”。

在毕飞宇看来，祁智的独到之处，在于他不“圣化”儿童，而是把孩子当成有独立人格的主体，写出他们身上的“世俗性”——对等级的敏感、对规则的利用、对权威既依赖又对抗的微妙心理。“你看《芝麻开门》里，一个班级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更在于他的文字里有一种“沉默的美学”：“他写祖孙之间的爱，不靠大段心理描写，不靠声嘶力竭的抒情，而是靠动作、细节和欲言又止的氛围。他不喊痛，但读者能感到痛；他不抒情，但读者能感到情。”再加上精练的语言把控——动词多、形容词少，短句多、长句少——使得作品“低龄读者能读懂故事，高年级孩子也能品味文字背后的意趣”。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单晓敏指出，祁智的《芝麻开门》《小水的除夕》《方一禾，快跑》以及刚刚面世的《我们兄弟》，不仅陪伴了几代读者，更是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文学板块的“压舱石”，“芝麻开门”成长书系被翻译成英语、日语、德语、印第语、越南语等输出海外。“祁智从不看轻儿童，他执意要在作品里体现‘人性的维度’，而不仅仅是‘儿童的维度’。他书写苦难，但拒绝廉价的煽情；他直面成长的疼痛，同时也不吝惜对生命尊严的赞美。”

北京大学讲席教授曹文轩认为祁智的儿童文学作品构成了中国“成长小说”版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块：“直到目前为止，中国作家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专注于此，并形成这样大的规模。”曹文轩指出，成长小说的意义在于“收复了儿童文学的失地”——传统儿童文学有固定的腔调和主题，忽略了儿童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而祁智放弃了“小儿腔”，将笔触伸向“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天灾人祸、多舛之命运”，只要有利于“成长主题”，便“不假思索地选择”。

曹文轩尤其赞赏祁智对细节的打磨，如“方一禾把挂面插进水里”的“插”字，又如爸爸去世后方一禾“不敢听到‘爸爸’这个词，有时候听到‘把’‘吧’‘罢’‘八’，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再如形容蝈蝈“像一把绿色的小刀”——“堪称绝妙”。

文学始于质朴的“看见”

祁智的创作密码，藏于他的童年。他回忆说，务农的爷爷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希望他能“吃一碗轻松的饭”：“爷爷说，你就写文章。”彼时还不懂写文章的他问母亲怎么写，母亲虽识字不多，却说出了影响他一生的话：“你看见什么写什么。”

于是，桐村的田野、河流，西来镇的汽车站，都成了他文学的起点。他把“见”到的写下来，寄给在兴化教育局工作的父亲，父亲的批语里没有“好”与“不好”，只有“像”与“不像”。“我因此成了一个非常笨的人，”祁智说，“我发现我不会编故事，只能写我看见的。”正因为这份“看见”，他的作品里充满了动词而非叙述，“很多小读者对我说，看我的小说像看电影。”

这一特点也得到了学者们的共鸣。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国龙认为，祁智笔下的日常琐事极具穿透力，比如《我们兄弟》中兄弟夜里抢被子、尿床等细节，“没有亲身经历绝对写不出这份真实”。上海师范大学教授李学斌则提出了“平移式成长叙事”的概念：“他不依靠重大磨难推动性格剧变，而是在平淡日常中挖掘生命的内在厚度，这种温和书写同样能塑造出令人过目难忘的少年形象。”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纳杨也认同这一观点，她指出祁智笔下的人物有着一以贯之的内核——多部作品里的孩子都早早体会生活的艰辛，但作者从不渲染苦难，而是赋予他们坚韧的力量。

关于祁智的乡土书写，中国海洋大学教授徐妍认为，“一动不动”的叙事笔法正是其独到之处——用三段小故事（尿床、守望、人与狗）写出乡土的恒定与流变，而“兄弟”一词更被拓展为多重意涵：从血缘手足、责任意义上的兄弟，到乡里邻里的广义兄弟，最终延伸至人与世间万物共生共处的内在伦理关系。

“金蔷薇”式的打磨与苏派文学的底色

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教授姚苏平将祁智的创作比作“金蔷薇式的打磨”，以斩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的《方一禾，快跑》为例，素材在作者心中沉淀了二十余年，原型来自1993年“全国十佳少年”杜瑶瑶的真实事迹。祁智将女孩转化为少年方一禾，他在后记中坦言“不忍又不甘”：“不忍”让真实孩子被过度曝光，“不甘”让这份珍贵的成长被写成廉价鸡汤。“他为这个故事坚守、打磨二十余年，这本身就是一种虔诚。”

太原师范学院教授崔昕平则用数据说话：《芝麻开门》自2000年出版至今，修订三版，累计印刷六十五次，“这是读者给予作家最高的褒奖。”她认为，祁智的儿童观介于自然主义与童心崇拜之间，他放下创作者的身段，曾主动邀约近千名孩子讲述亲身故事、参与修改文稿，搭建了成人与孩子双向奔赴的创作现场。

南京大学教授王彬彬从生命教育与文学教育的角度点评，认为祁智的文字帮助孩子建立起对复杂生命的悲悯，且语言极具文学质感——不同场景下“流汗”写得各有差别：身着长衫的人流汗、球场上的少年流汗、拉板车的劳动者流汗，各有各的模样，读他的作品，“孩子从小就能感受到汉语独有的美感”。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汪政则从“苏派儿童文学”的宏观视角指出，江苏儿童文学始终“守正”，基调阳光温暖、格局正大，而祁智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一位“六边形战士”的三十年奔跑

除了作家身份，祁智还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出版人，任职编辑期间策划推出了曹文轩《草房子》、黄蓓佳《我要做好孩子》、金波《乌丢丢的奇遇》等一大批传世经典，为江苏少儿出版筑牢了行业高地。此外，他还身兼阅读推广人、新人培育导师、古诗文研究者等多重身份，早年还曾执掌教鞭、奔走新闻一线……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第一书记、副主席郑焱用“精力充沛的‘六边形战士’”来概括这位儿童文学界的多面手。

发表创作感言时，祁智讲了一个隐瞒了二十七年的故事。1999年秋天，他代表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在北京领国家图书奖，获奖图书是曹文轩的《草房子》，颁奖嘉宾是吴阶平先生，旁边是季羡林先生。季先生笑着说：“《草房子》，我看过。”让祁智“像挨了一闷棍”的是，季先生接着又说：“我也看过你的《狂奔》。”一位大学问家，竟看了一个青年作家的儿童短篇，还记住了他的名字。“一个人如果一任天真，就会很有意思和趣味，”祁智说，“我以此感谢所有童心和天真。”

“世界上哪里能够‘吃一碗轻松的饭’啊，所谓的生活之轻，其实承载了多少生命之重。但我一如既往地感谢爷爷、一个农民质朴的狡黠和天真，就像我一如既往地感谢文学、儿童文学，一如既往地感谢你们——我至亲至爱的人。”祁智说。

江苏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丁捷作会议总结。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总编辑徐海，江苏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谢山青，出版方代表、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谷建亚等出席研讨会并发言。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陈曦宋经纬/文吉星何刘/摄

祁智儿童文学创作研讨会举行：一位“六边形战士”的三十年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