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是生命的共感》 [意大利]吉奥乔·阿甘本著王立秋译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5月

□思郁

相对于那些高深的哲学文本，我更加倾心于哲学家的随笔。哲学家是一群被放逐的现代人，他们用哲学构建了一座理念的大厦，入口处守备森严，想要完全进入他们的世界，不但要提前学习他们自造的概念，还要做好随时迷路的准备。大多数哲学家思考的问题都跟当下的现实距离很远，这也导致我们对哲学家这个群体的认知越来越偏狭。实际上，近两年被大众熟知的哲学家比如韩裔哲学家韩炳哲，被讥讽为明星哲学家，大概也是因为如此。专业研究哲学的人瞧不上他，觉得他的哲学写得漂亮，但没什么内容，都是偷来的东西。但这是一种严重的错觉，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开始就是街头闲聊，中国哲学史早期的孔子也是师生闲谈，哲学应该拉近跟生活的关系，而不是把自己用各种概念隔起来，装深沉的结果往往都是曲高和寡，自娱自乐，小圈子里自我陶醉，这对于哲学而言是致命的错误。所以，我一直都赞同专业的哲学家多写点给普通读者能读的东西。比如论友谊和爱情这种。

这也是我喜欢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的《友谊是生命的共感》的原因。这是当代哲学家写的一本小书。在阿甘本众多主题宏大且沉重的写作当中，这本小书确实显得另类，全书由十七篇简单的人物肖像组成，文体介于人物传记和散文断章之间。每一篇通过回忆一位逝去的友人，讲述了两人相识相知的过程，沉思了友谊对他阶段性生命的影响，所以这本书写得既像一本悼文合集，又像一本哲学沉思录。

书中的十七位人物，国内读者比较熟悉的大概只有两位，意大利小说家伊塔洛·卡尔维诺和法国哲学家居伊·德波。其余的人物也都是阿甘本在意大利文艺界的朋友，有诗人、导演、哲学家、画家等等。阿甘本写每一位朋友时，都是从回忆他们相识开始，到朋友去世结束。就算你不认识他笔下的人物，也能深深感受到他对朋友的深情，他笔下的每一位朋友，都不是普通人，某种意义上都是一些“怪人”，远离普通大众。他们的奇特之处在于，拥有一种独特的为人处世的标准。在第一篇写意大利女作家艾尔莎·莫兰黛的时候就意识到了。阿甘本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位在意大利家喻户晓的女作家，他说在艾尔莎的圈子里，要么你能立即融入其中，要么立刻就被拒之门外，没有什么具体的交友标准。他们的交友标准不看你是不是名人，也不看你谈吐是不是够文雅，“正如卡尔维诺曾对我说的，与其说接近艾尔莎需要通过某种崇拜仪式，不如说如果真有崇拜的话，其对象也不是艾尔莎本人，而是那些她视为与自己平等或更卓越的存在”。

这就到了本书最重要，也是最让人好奇部分，哲学家判断友谊的标准是什么。在本书的开篇，阿甘本将友谊和爱情相比较，他认为定义爱情比友谊容易得多，爱情只有真诚一个标准，但是友谊的标准不太容易量化，“因此，我觉得唯一能接受的友谊定义是古老的那种：将朋友视为另一个自我，一个让最讨厌的事物——我们的自我——变得可爱可敬的人。”友谊是另外一个自我，他与我有不同的生活轨迹，代替我过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他比我更迷人，更强大，更善良，更完美，他的存在提醒我，我可以变得更好。这并非说朋友没有缺点，而是说朋友的缺点在提醒我——另外一个自我在提醒我——我亦非完美，我们都是人类。所以这才是友谊存在的意义，这些缺点变成了希望的象征，我们可以进步，改变，完善，获得更好的生活，变得更加幸福。正如阿甘本所言，“友谊本身就是一种‘已然获得救赎’的生活状态的象征。正因如此，没有朋友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这本书的精华部分就是阿甘本论述友谊存在的意义，即没有朋友的生活是不可能的，这个观点源自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在书的最后阿甘本详细拆解了友谊的哲学概念，在他看来，友谊本质上是一种共同体关系，你交了一个朋友，就要共同分享他的行为和思想。这并非就是说，你要深入了解他的所有方面，他的家庭和私生活，恰好相反，具体的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和生命本身，“朋友们并不共享什么具体的事物（如出身、法律、地点或喜好），而是被友谊体验所联结在一起。友谊是一种先于一切分割的共享，因为它所共享的正是存在本身、生命本身”。

这本书的十七篇肖像中，给我留下非常深刻印象的卡尔维诺的那篇，还有一篇写克劳迪奥·鲁佳菲奥里。鲁佳菲奥里是一位出版人，非常神秘，我搜了一下，网上也没有什么信息，但是阿甘本却说，“克劳迪奥是那段岁月里唯一对我有导师般影响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仿佛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前往任何地方”。他没有留下任何著作，也不属于任何学术圈，他曾经打算跟阿甘本、卡尔维诺办杂志，但最终也失败了。这一位神人，为了贴近思想，不刻意产出学问，放弃落笔写作，以此长久保持思考的清醒状态。

阿甘本在回忆鲁佳菲奥里的时候，写下了本书最动人的一段话：“每当我想起那些朋友和我所爱过的人，总觉得他们都有一个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共同特征：他们身上最不可摧毁的东西，恰恰是他们的脆弱性——那种随时可能被摧毁的无限可能性。但或许，这正是对人类的最准确描述。正如但丁所说，人类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生物。人类唯一的本质特征，就是能够在变迁与毁灭中依然存在。这种‘残留物’，这种脆弱性，正是永恒不变的特质，是能在个人与集体的历史沧桑中坚守不变的根基。而正是这种残留物，构成了人类那难以辨认的真实面貌，因为它隐藏在人们多变、易变的表象之下。”因为这段话，我也要推荐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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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我在｜没有朋友的生活是不可能的